蕉風文學誌


該死的現代派──告別一位朋友
四月 29, 2007, 3:42 下午
分類: 南洋回聲

黃錦樹  

 

 

 文字∣黃錦樹 

《蕉風》四百九十七期有一篇林建國的訪問〈從電影寄情到文學寬容〉,抑人揚己,雖多老生常談卻宛如獨得之秘。從第九十八頁以後凡是談馬華文學的大概都是和我有關的(有時也語涉張錦忠),用語之尖酸刻毒(黑幫小弟、龍套腳色、小說的技巧殘障……借他訪談中的關鍵詞,未免太缺乏悲憫 寬容 )令人吃驚,顯然積怨已深。親痛仇快,話講到這樣,已經逾越朋友的分吋,出手比敵人還重(古訓:「君子絕交,不出惡言。」),擺明是在翻臉了,令人心寒。我們已經不是朋友了。也許早就不是了。甚至早已是敵人。套句俗話,冰凍三尺,非一日之寒。大概自二OOO年批評了他的得意之作〈方修論〉之後,裂痕就在那裡了。那篇論文讓他重新被馬華現實主義納為知己,也佔據(理論上)的本土與左派的高道德位子。

只是我(們)過去都選擇視而不見,總認為學術討論歸學術討論,意見立場不同是一回事,朋友還是朋友,彼此尊重,各行其是。反正我們之間即使是學術上的交集,也不過是馬華文學而已,其他部分井水不犯河水。因此事我給幾位朋友發了電郵,告知我的決定,我們幾個之中年最長、一直抱持老大哥似的寬容的錦忠還試著幫忙打圓場:

他提到他被「現代派」視為頭號公敵,不過我想那「現代派」不會是指你我吧。大馬哪來的現代派?這個時代還有現代派嗎?……

我們,或你和他之間應該只有情誼,沒有積怨。不要想太多。意見不同在學術上是常態,你覺得建國會這麼無知或狹隘嗎?

我也不覺得「方修論」有甚麼被誤會,唯一誤會他的是老現們,以為他在捧方修,才把他收入。

我覺得建國那麼說其實是種想像(或自我貼金),好像不那樣想像(被迫害)就不見其人其文的偉大。不過他好像一向如此(表演),也見怪不怪了【三月十七電郵Ⅰ】

「你覺得建國會這麼無知或狹隘嗎?」其實也是我的困惑,我印象中這位過去的朋友的水平應該要高一點(畢竟是台灣的大學教授啊),至少該比那常在背後我的兩位小器博士 要高尚一點吧。那些垃圾,我一向是不看的,更不屑回應。開個玩笑,許通元也是寫小說的,是不是做了加工啊?(此間政客失言後常用的伎倆:「那都是媒體亂寫的。」)還是說,戲劇電影看多了的林建國也要給我來個「武吉斯人式的測試」

而我們是不是他罵的現代派 ,看訪談的上下文就很清楚了。所以我和錦忠說,在林建國的眼中,我們可是馬華最後的現代派 。當事人在批評他不齒的現代派「小鼻子小眼睛的現代派」)的時候,沒忘了注出我們還是朋友時我請他為《馬華文學與中國性》寫的序,〈現代主義者黃錦樹〉。他大概沒注意到「現代主義者」也是他給我貼的標籤,我自己並不以為然,作品的取向也不像。當然對他開出的奇怪藥方(either李永平or蔡明亮)更不以為然。我不是他想像的那種現代主義者(我嗎,開個玩笑,其實是個前寫實-現代主義者 ),當然也不會理會他給我指出的明路。我有自己的學術判斷和文學教養,知道自己在做甚麼、該做甚麼、想做甚麼與能做甚麼。一如某人愛寫張腔 【註解1】通俗劇 是他家的事,只要他能夠承受得了批評者的說長道短,不要老妄想被打壓、糟蹋。說我妒忌一個才華不如我的寫作者,還真是個令人哭笑不得的笑話。

評論者與寫作者,本來就各行其是。而評論者的職業惡習往往就在於,總是忍不住要開示 寫作者該怎麼寫,或往哪裡寫我承認我有時也忍不住會多講幾句 )。從這裡往往可以看見他的文學預設 (放在心中,甚至不願公開承認〔但總是發揮作用〕的標準,行話所謂規範詩學 者)。在林這篇訪談中,即是悲憫 。說真的,幾年前當他開始談悲憫時我以為是在開玩笑,我也很好奇馬華文學裡到底有多少悲憫 。我們也都知道,有的偉大(有的也許不偉大但有趣)的小說有悲憫,但有的沒有;有的作品有的讀者讀了感受到悲憫,但有的讀者無此感受或者因故視而不見(諷刺的是,區區在下的小說也不是只有諷刺【註解2】而已),所以它涉及的不只是作品、作者,還有接受的社群。從(萬惡的?形式主義 角度來看,悲憫是一種技術效果(依一定程式構造),甚至風格類型。反諷的是,最常運用此一程式的反而是通俗劇,大家熟悉的港片和好萊塢(寶萊塢)影片,或者通俗小說,均如此。但也許有人會說,你談的那種悲憫不是我談的那種(「你還是不懂啦!」)。如果前者是低級悲憫 ,那後者就是高級悲憫 了。嗚呼!!

至於馬華文學史該怎麼寫,也許讓下一代去傷腦筋。我們這一代能做的,大概就是那個樣子了。我基本上同意楊松年的看法(雖然他的很多學術意見我並不贊同),馬華文學史,只能藉助社會學的理論視野(不論是非馬克思的、老馬克思的、新馬克思的、新左派的,還是林建國引為秘笈的文化場域論)。換言之,只有你稍有品味 (品味當然也很階級 、很政治 ),大部分馬華文學作品都很難被當成審美客體 (許通元也說韋暈的作品很難「進入」)。因此理論家們往往傾向批判品味、放棄審美,而採取政治-社會的角度,盡可能的脈絡化,以尋找意義。這間接承認了在純美的層次,我們遠不如人。

說真的,我們該向前看而不是向後看,總希望未來會更好,不必再靠憐憫。文化資本的問題會隨大環境而獲得局部改善(在種族政治劃出的界限裡,或者選擇離境)。講半天又回到原點:如果張貴興當年大學畢業即回到馬來西亞教書,他會去寫長篇嗎?或者如果他沒出國,被迫從事別的行業,那會怎樣?別忘了,梁放、葉誰都是這另一種張貴興,到目前為止,他們最好的作品就是幾個短篇。梁放的散文有來自獨特生活的趣味,但散文有它先天的限制(體積 小,借王安憶的用語);中篇小說《觀音》就寫垮了,紊亂不堪,文字也不好(也許理論家別有慧解?譬如:很悲憫?)。

藉繁瑣玄奧的理論,讓平凡的作品意義滿溢,大概也是個增值 法。壞處是,那樣的作品再也離不開那論述的上下文,它如瓷磚被使用,牢牢的黏上,為論述者所有,一旦從那整體中被剝下來,就顯得平庸不堪了。

但這些都不重要了。

我原以為學術和文壇是非之外還有友情,現在看起來,我是太天真了(更天真的錦忠還一直勸我不要對號入座 ,說不定、萬一他說的是別人 呢?【註解3】)。

過去我燒芭 種下的因,大概會跟隨我一輩子,我的餘生 。而近年來好多罵我的文章或訪談我大都選擇不回應,轉過身聊過且當自己是列大霧中急駛而過的老式蒸氣火車 。那些都不值得回應,除非是有意義的學術討論,或有非解釋不可的誤解。

這次因為說話的是林建國,不做點回應在人情上似乎說不過去。

十多年來我一直以為我們是馬華文學研究上的盟友,在他出國前及在美國的那幾年,我還常向他請教理論問題,或把論文寄給他請教意見,商榷疑義。多年來,他和錦忠之於我,誼在師友之間。有時他也會把論文(僅僅是馬華文學論文)寄給我,雖然他對自己的論文的論點總是堅定不移。印象中他也不太引用我們的論點。似乎,學術意見不同轉化成了積怨。

錦忠的困惑:「如果他罵的是你,那我就百思不得其解了。他何以要/會如此呢?他有必要如此犧牲你們多年的情誼/情義嗎?值得嗎?目的何在?姑不說無知與狹隘,你覺得他會是這樣的人嗎?」【三月十七日電郵Ⅱ】我想答案也許很簡單,也不必深求:反諷的說,是為了公理 正義 。為偉大不起來的偉大的馬華現實主義主持正義 。在靜如死水的馬華文壇,還會有比這更戲劇化的石頭 (事件)會激起漣漪嗎?在這個年代,為了某種利益(象徵資本?)大義滅親 都很常見了,更何況是個漸行漸遠的故人(「西出陽關無故人」),他的剩餘價值 也許只是作為墊腳石 --我頭盔上至少還有另幾位博士的鞋底印呢。也許因為,在當今學術界,在名家林立的精神分析和電影的領域要當老大談何容易,但在馬華文學領域也當不了老大,就難以忍受了。布迪厄(Pierre Bourdieu)的文化場域論不是一再訴說這一幕殘酷的、被社會條件制約的人性悲劇嗎?

是的,這些年我們都磨損得很厲害(從外貌就可以看出,可見處世之艱),視茫茫而髮蒼蒼而齒牙動搖」 的早衰了。徒負虛名,而我們彼此可以總結一生的代表作也許都還沒寫出來(儘管就文化資本而言我們都可算是小資 了),實在不該浪費時間在這種意氣上頭。相煎何太急。

各自去兌現對自己或社會的許諾罷。

也不必拐彎抹角,暗示影射。或把他(變性)寫進小說裡 。費疑猜。

或許,這對一個寫小說的人而言未始沒有正面的意義--對人性 的瞭解可以更深刻些。尤其是那月亮的背面

友人一直建議我不要寫(或發表)這篇文章,但看來我已沒有迴身的餘地。

我想總該說句告別的話,完成一個告別的儀式 。把話說清楚未始不是好事。

這篇文章的核心成份如果出之以古文應做:與林建國先生絕交書 --但現在這種寫法可以避開易流於感傷的第二人稱。

痛哉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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註解:

1. 你們知道甚麼是張腔嗎?是一種通俗劇 ,它模擬張愛玲小說的敘事腔調,可是又欠缺張愛玲那種(也許是借來的)深徹世事的蒼涼,和萬花筒般的精湛比喻。但張愛玲的小說確有非常俗的一面,也是從通俗劇中發展起來的。一旦少掉前述的條件,很容易就掉回通俗劇。張的部分寫壞的長篇,及張的部分追隨者(所謂「張派」)的小說即是如此。但張腔也許較之張派更下一等,後者有時至少還能練達的掌握人情世故。說得更直接一點,張腔是張愛玲小說的一種退化形式 。和《紅樓夢》、白先勇沒甚麼關係啦。也許是我多嘴,我總覺得太早風格化是死路一條。當然,如果他才華夠,也許晚年會從中破繭走出一條新路來,但那是還沒發生、也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事,因為那不是一般的繭。

2. 馬華小說中的諷刺和馬華小說中的悲憫 一樣可以成為學術論題,而兩者在文學史上也各有其長遠淵源。兩種取向當然也各有利弊。喜不喜歡是一回事,一般而言,如果認真對待,還是要展開分析(當然那很費事),而不是用廉價的謾罵。這也不是扁平人物/圓型人物,愛女人/恨女人這樣的簡單切割能處理的。

3. 再借用老友的幾句話:

你覺得他談李天葆部分真的是在彈你嗎?

他說:「反對李天葆『張腔』最力的那個評論人,本身就寫小說……仗持學者身分封殺李天葆……」

馬華文壇/學界有誰是男的、評論人、寫小說、學者?

我想不出有誰在罵或反李。(我也寫過李的書評,但誰在罵他啊?)我們好像沒罵李啊!會是你嗎?可是你怎會是「反對李天葆『張腔』最力」?為何有人(或你)要「反對李天葆『張腔』最力」?你會妒忌李嗎?批評不是反對,也不是罵。

建國怎會認為你在妒忌李?他沒那麼天真吧?

真的另有其人嗎?真的沒有另有其人嗎?

他何以要替李或自己製造假想敵?
看看馬華文壇內外,多少人被他糟蹋……現實世界於是被他搞得比小說所能虛擬的還嗜血。

現實世界真的有這樣的人嗎?Who’s who? 如果有,那也很厲害,有必要讓我們見識見識。【三月十七日電郵Ⅱ】

李某的小說被此間出版社編輯壓了一陣子(因為負責人不喜歡,或者我不知道的其他原因),據說也算到了我們頭上。出版社又不是我開的,我也不是顧問,不負責把關。我很不喜歡李的小說是事實,但我總有不喜歡的權力吧?不喜歡我小說的人不是也很多嗎?我甚至懶得去討論它。《別再提起》中談李氏小說的那幾行,是因為身為編輯,分工分到了只好硬著頭皮寫。

再想想我糟蹋 過誰……林建國嗎?幾年前我還幫他寫過申請新加坡國立大學教職的有用的 推薦函、近年也一再向出版社推薦他的馬華文學論文集,總以三缺一 (我和錦忠的論文早已出版)為憾。

不會是這期《蕉風》錯簡 吧?其實是誤植了賀淑芳的小說……但她不會那麼寫吧,我可是最早認識〈別再提起〉的價值也最不遺餘力讚美的人啊。

當然,這只是開玩笑。《蕉風》其實製作得蠻好的。

有人又以「也許訪談從語言轉化成文字出了差錯」、「文中又沒指名道姓」、「前後文也許談的不是同一人」云云,都是精神分析講的,不願意接受突然發生的創傷的典型否認(林建國一定知道是哪個德文字)反應。對一個像林建國這麼一個言必稱拉康、熟悉精神分析(移置、壓縮、語誤、省略、譫妄、白日夢、誇大狂、主人的權力……)和解釋學操作技術的理論愛好者,我相信那篇訪談也是精准運算過 的(借用他訪談中談〈方修論〉的話),一個最有力的旁證就是:訪談中那些注解,嚴謹的學術格式,不止開了書目,還列出出版社、年代、頁碼。千里迢迢返馬演講誰會隨身帶那麼多書?誰的記性那麼好?那必然是事後 補的,依常理推論,正文的內容也一定被推敲打磨過 了。

(星洲日報/文藝春秋‧29/04/2007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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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 則迴響 目前為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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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好意思,我問個可能很愚蠢的問題:「武吉斯人式的測試」是什麼意思?

我是台灣人,上網多次找不到出典,是以冒昧詢問,如有冒犯之處,還請見諒。

迴響 由 陳怡蘋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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