蕉風文學誌

文字∣安煥然 

黃錦樹在〈該死的現代派──告別一位朋友）（《星洲日報‧文藝春秋》2007.4.29），說是要「與林建國先生絕交」，文章前半段卻摘引張錦忠的談話，反複推敲林建國在《蕉風》第497期所批評的那一個人到底是不是黃錦樹。

其實黃錦樹犯不著如此費周章，既要與人絕交又要反複猜測「我們是不是他（林建國）罵的現代派」。因為，很明顯的，林建國講的就是你：黃錦樹。

林建國之所以會接受南方學院馬華文學館許通元的訪問，而后有令黃錦樹「發火」的（從電影寄情到文學寬容）一文（載于《蕉風》497），其源起是因為2006年8月23日林建國愛邀蒞臨南院主講（從電影研究到文學研究），是為南院「南方沙龍」人文講座系列之第十三講。

而這一場南方沙龍，我是主持人，全場也有錄影錄音，后來我們的中文系學生劉詩儀還把這場沙龍的錄音記錄整理，並經主講人林建國的校閱修定，全文刊登于《南方學院學報》第二期（2006.11）。如果擔心《蕉風》那篇訪問稿多有許通元「文學的加工」，不妨看看「正版」，林建國在南方沙龍的演講稿吧！

林建國的演說是學術而嚴謹的。惟演辭中的確有不少可以被理解為是在指涉、批評黃錦樹。例如談到「文學研究必須學會容」時，林建國說：「回到文學現象，我們經常忘記文學作品也有社會關係。其實作品的社會關係，比作品跟‘文學’概念之間的關係還來得重要，更多時候是與后者沒有瓜葛。」然而，如果「從事電影研究我們什麼電影都看，作起文學研究，卻是忙著判斷這個不夠『文學』那個不夠『文學』，造成沒有多少作品可讀。那些把‘文學經驗’窄化成‘審美經驗’的學究，便是如此無知，其窮酸迂腐的能耐也就別提了。這時電影研究可資借鑒之處，除了寬容，便是帶著這些學究們去吸食人間煙火。」（頁135）

這段話，很明顯是針對黃錦樹馬華文學「經典缺席」論說之回應和批評。但林建國在此並不是要為馬華文學「平反」，說馬華果真有「經典」。反倒是在指說：就算真的是（以「審美」標準而定）「經典缺席」，馬華文學就沒有研究的價值了嗎？

審美不是文學研究的唯一（但林建國並沒有說從事〔馬華〕文學研究就必須要放棄文學的審美）。多年以來，為何我們要追問：「為什麼馬華文學？」而不是「什麼是馬華文學？」這是錦樹和建國在十幾年前都曾經熱衷參與的「存在」議題。

林建國又說：「……不為自己設限……一個一流的小說家是如此，一流的文學研究更應如此。如果作起研究什麼都讀、都必須讀，那麼文學研究也就不是典律研究。（典律研究當然是文學研究，這點不必贅言，可是卻不是文學研究的全部。）」（頁136）

在此，林建國對張錦忠的馬華文學「典律建構」也做了回應。

然而，林建國的批評並非「尖酸刻毒」的謾罵，而是有學理上的依據。林建國也很坦白，說文學研究不是美學研究，文學閱讀經驗不一定要以審美價值為唯一的衡量標准，這套說法也不是林建國的獨見。他說：「其實這已是早被定調的老調，毋庸爭論，此處只略略一提兩位理論大家的說法。第一位是保羅德曼，耶魯解構學派已經過世的頭頭……另一位是德曼仍然在世的門生山姆偉柏……」「其實，我自己一篇長文《蓋一座房子》（《中外文學》第30卷第10，2002.3），便大量引用偉柏打擊我們馬華文學研究界里的審美學究，奉勸他們別再迂腐。各位有空可以一讀，在此也就不再重複。」（頁137）

演講的最后，林建國更是毫不避諱地「指名道姓」說：「容許我直接討論馬華文學。我要指出的是，方北方作為作家，跟黃錦樹作為作家，意思並不一樣。要討論方北方的意義，首先必須將方北方寫作的整個環境，條件，包括出版條件，一並考慮。黃錦樹能夠寫作的條件遠比方北方優厚，成就自是不同，可是不能因此斷言全是才情所致。反而如果將社會關係納進考慮，作者的概念就必須退位。換言之，其實並沒有什麼方北方和黃錦樹之分，差別只在有人有機會受教育，有人沒機會……如果過度強調作者才具，任由作者論復辟，不是出于無知，便是出于得了便宜之后的勢利與世故。這種讀書人太多了，他們不過是文化資產階級意志力的延伸，最不希望你知道的就是他們的社會關係。這時研究馬華文學，社會關係的把握就變得極為關鍵。只要能夠逼迫作者的概念退位，文學便不會被人拿來膜拜，用來造神，以為文學只研究這個，讓我們誤以為馬華文學真的經典缺席。」（頁138）

雖然我對上述的看法也有不完全認同之處，但縱是「老調重彈」，也不應「選擇視而不見」，卻又在埋怨林建國「擺明是在翻臉了，令人心寒」。

如果說林建國的講話用語，有語涉黃錦樹是「窮酸迂腐的學究」、林建國要「打擊我們馬華文學研究界里的審美學究」就是已經「逾越朋友的分寸」，或許有其「默認」之處，但既然是學術論爭，何以要把問題的焦點耿耿于懷于「朋友」情面上。再者，黃錦樹過去批評別人，用語與林建國相較，豈不是更「尖酸刻毒」多了。

如果真是要讓學術歸學術，林建國到底講了什麼？黃錦樹若真要寫「絕交書」，也請從學理上正面回應！把問題討論的重心著眼于「個人」、「朋友」，卻淡化甚而模糊于認真談論「正事」（不是沒談，只是不屑地僅輕描淡寫帶過。可別說你的馬華文學「正事」就只是「朋友與敵人」而已）。用這樣的視角和心態寫文章，不太好吧！

（星洲日報／邊緣評論‧13／05／2007）